为建新安江水电站自1958起30万淳安人开始了15年的惊天大迁移
新安江地处钱塘江上游,水流湍急,有着水力发电的最佳资源。20世纪30年代,民国政府就聘请美国水利专家进行勘测。负责勘测的美国专家麦克洛撤走前说:“新安江的水力太厉害了,聪明人都会去开发利用的。”
新中国一诞生,中央燃料工业部水电工程局副局长张铁铮就第一个提出在新安江建水力发电站的建议。此建议以绝密形式报至中央,引起陈云、李富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度重视,新安江水电站建设被编入国家“一五”计划,水利部部长傅作义亲自到淳安察看。
1954年3月,在杭州问浙江省省长江华:“听说你们在做新安江的文章?”江华说:“浙江省全年发电量刚过1亿千瓦时,与浙江工业快速发展不相适应,新安江电站建起来,浙江的电力就没问题了。”说:“你这想法好,新安江上要建大型水力发电站,我支持!”
接着,由水利部、地质部、华东局等单位抽调各路精英组成水力资源勘测队,在苏联地质水电专家的指导下,完成了新安江电站的选址。1957年11月,电站主体工程正式动工。
1959年9月21日,新安江水库拦河大坝开始截流。573平方千米的新安江水库形成,淹没了淳、遂两县两座县城,49个乡镇、1377个自然村,26万余间房屋,耕地30余万亩,各类企业255家。
最让政府担忧的还是30多万库区人民,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不得不远走他乡。淳安人民没有让政府失望,尽管每个移民对故土都无限眷恋,面对共和国建设的需要,他们悲壮豪迈地加入了移民大军。于是,在淳安大地上,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迁徙。
这是一次国家的特别行动,也是共和国建国初期创造的一个人口大迁徙的奇迹,这更是一部淳安移民的奉献史、创业史。
新安江移民始于1956年11月,结束于1970年,先后历经15年,共移民289951人(不包括回水区 2万多人的新移民)。其中移往外县的207407人,分别安置在江西的26个县(市),安徽的9个县(市),浙江的20个县(市),另有1200余人分散安置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青海、新疆、宁夏、山西等9个省、市、自治区。县内就地后靠移民82544人。
由于受历次政治运动影响和“左”倾思想干扰,在指导移民工作中存在粗糙和简单化问题,给移民造成了许多困难,也留下了许多遗留问题。原浙江省委江华在临终前说:“我对不起淳安人民,新安江水库移民遗留问题这么多,责任在我。”
但半个多世纪过去,新安江移民谁也没有埋怨这位老书记,他们当时的想法就是:为了国家建设,移民是应该的,只是希望政府给个有地种、有柴烧、能生存的地方就行。
1956年11月,淳安县紫峰乡芹坑村36户、170人首批迁移到桐庐县横村乡柳岩村插队安置,接着一批批地移民远迁嘉兴、金华等地。
1958年2月,建德地委提出号召,进一步树立“”思想,坚决贯彻总路线精神,并以此统帅移民工作。于是,淳安全县掀起“移民”,移民费也一降再降,从起初的500元左右,下降至最少时的150元,迁移50千米以上的交通补助仅8元。
移民口号是“少带旧家具,多带新思想”。移民们只带主要农具、铺盖和碗筷,余下物件均由县商业供销部门折价收购。凡迁移不超出100千米的,一律军事化徒步行军,农具、家具用人力搬运,故而远近亲朋好友均来帮忙。当时流行一句话叫做“亲帮亲,邻帮邻,肩挑背扛送移民”。
1958年的2月至4月间,平均每天迁移186户、736人,5月中旬中的6天,平均每天移民2583户、10289人,其中徒步大行军日均3624人。在1958年至1960年春的三年“移民”中,共移民184342人。
新安江上游至钱塘江白帆飘动,百舸争流,满江都是移民的木帆船。杭徽公路、淳开公路全线都是移民的大篷车。淳安至建德、淳安至桐庐的公路两旁,到处都是扶老携幼,肩挑背扛接踵而至的移民。
起初移民全部安置在本省,后来因为平原地区和患血吸虫病地区不适应淳安人的生活习惯,从1964年开始,又辗转迁往江西、安徽等地。
大规模的移民,历来是件难事。周恩来总理很重视移民工作。他在视察新安江电站建设时,也要百忙中抽出时间看望淳安移民,并和移民大妈亲切交谈。
淳安的移民,尽管对祖祖辈辈休养生息的田园故里,有着太多的不舍,还是怀着支援国家建设的赤子之心,义无反顾地远走他乡。他们的口号是:“国家需要什么时候移,我们就什么时候移,国家要我们移到哪里,我们就移到哪里”“生产上当先锋,移民上争光荣”“头可断,血可流,生产、移民坚决不落后”。
移民们创作了许多移民歌谣。原茶园镇竹竿村的村民就在决心书中写道“社社谷满仓,户户有余粮,欢欢喜喜到富阳”;合洋乡移民在歌谣中写道:“今天支援新安江,高高兴兴离故乡,明年建成水电站,子子孙孙幸福长”“丰收千斤粮,高中光荣榜,迁去新家乡,支援新安江”;浪川移民写道:“移得快,移得好,要把生产先搞好,早迁移,早发电,赛过英美心里甜”。
什么叫爱国?这就叫爱国!什么叫奉献?这就叫奉献!移民的爱国奉献之情感人肺腑,使人永世难忘。
新安江水库形成,不仅淹没了淳安最肥沃的土地,更迁走了淳安最优秀的人才。树挪死,人挪活。虽然移民的生活环境变了,生存空间小了,生活条件差了,但更激起了他们奋斗创业的勇气。
淳安人不论移到何地,都以吃苦肯干勇于创业而闻名。1977年恢复高考后,几乎所有移民村都是当地录取率最高的。移民们无论是从政、行伍、治学、经商、业农、办企业,都以浓墨重彩写下了灿烂的一页。
新安江移民中诞生了数以百计的县级以上干部。二十几岁从淳安太平乡石村移民至建德市的方樟顺,从中南地质局技术员干起,一直干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地质矿产部副部长;十几岁从淳安蜀阜移民至丽水的徐培金,从庆元县林场技术员干起,直至担任丽水行署专员;遂安后靠移民王水法,从基层供销营业员干起,直至担任杭州市委副秘书长等职。
十几岁从淳安松崖村移民至开化,又转移到江西德兴的童禅福,从县广播站记者干起,一直做到浙江省民政厅副厅长,是全国劳动模范。移民中还有从小移民到建德市,长大又回淳安任县委书记的邵银泽。
据《德兴县志》记载,淳安迁移到江西省德兴市的移民1573户、7728人,现在发展到4469户、16453人,其中担任副科以上干部的就有77人。
淳安移民在科技文化界人才辈出,有参与、氢弹、导弹、人造卫星、航空、航海研究的特殊专家,有参加全国文代会的作家,有著名书画家、医生、地质学家、水利学家等等,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者、国务院特聘专家、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就有数十位。
张齐贤,1939年出生于淳安渡渎乡徐坑村,1959年迁移至建德邓家红宅村,1966年转迁江西资溪县。1960年毕业于南京林学院,后任浙江林学院院长。1997年11月,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周启星,1963年出生,原遂安东亭乡竹贤村人,迁移至龙游溪口镇,中国科学院研究员,2005年任南开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国务院学科评议组成员,获国家专利60余项。
新安江移民,不论移哪里,他们的创业精神,都会带给那里太多的震撼。淳安移民在江西省有全国劳动模范,在安徽省有全国劳动模范,在浙江本省更有全国劳动模范。主政江西时,有一年表彰十位省劳动模范,其中竟然有8位是淳安移民,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句“了不起的浙江人”的赞叹之声。
许多移民村不仅成为当地创业的标杆,还成为全国或全省的典范,江西的德兴市潭埠镇立新移民村被评为中国新农村示范村。
常山县二都桥村移民村,由淳安蜀阜村先锋大队女党支部书记洪金贺带队移民,在移民动员会上,她没有一句客套开场白,头一句就讲:“现在有人讲:母鸡啼,火烧屋!我就是母鸡!可现在不是母鸡啼,火烧屋,而是母鸡啼,水浸屋!我们要坚决服从党的指挥,为国家建设,开展大移民!县里叫我当脱产干部,我不当,要和大家在一起移民!”
洪金贺带领大家移到常山县二都桥建立蜀口新建村,又带领大家战胜血吸虫病,带头跳入冰冻泥水中挖坝基,建成周塘水库。她带领移民建成常山第一处园田化旱涝保收、高产稳产畈。常山县安排她担任国家干部,她再次放弃,坚持任移民村党支部书记,一心一意把移民村建设好,为此被评为省劳动模范、全国三八红旗手。
田蓝村是武义县远近闻名的新安江移民村。一个200多人口的村庄,恢复高考后至2000年,就有20多人考取高等院校,令武义人钦佩不已。该村先后被评为金华市文明村、金华市生态村等。
安徽旌德县白地镇洪川村移民余的娜,从1994年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以来,带领全村致富,使一个300多户1300多人的洪川人均收入达到1万多元,成为皖南第一村。余自2003年以来,她连续两届当选全国人大代表。
新安江移民人的创业精神,在皖浙赣颇有名气,这种名气是靠“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奉献”的精神取得的。“改变移民‘一穷二白’的面貌,靠得就是吃苦创业精神。”
值得敬佩和歌颂的不仅是淳安新安江水库移民的奉献、创业精神,还有收留包容新安江移民的江西、安徽及本省的外地、外县人民,是他们顾全大局的集体主义精神,才使10多万新安江水库移民重新安居下来。
1968年江西、浙江两省协调会上,江西省的领导曾说过一席话:“我们非常欢迎浙江移民到江西来,这决不是浙江一个省的问题,也决不是两个省的问题……这是关系到国家建设的问题。”
“关于安置地点问题,现在初步定在抚州地区安置5.5万人,上饶地区安置3万人,九江地区安置2万人。关于安置方式问题,安置要因地制宜,我看一个县要集中成片安置上万人是比较困难的,原则上以队插到大队,或者以大队插到公社为宜。移民安置的县、社要把这项工作作为政治任务来看待,这不是单纯的移民问题,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问题,而是严肃的政治任务。”
从那以后,江西各地都把安置新安江水库移民作为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完成。同样,安徽及本省的外地、外县也作为政治任务,非常慎重地安置了1万多淳安移民。没有江西、安徽和本省外地、外县人民包容移民的胸怀,这10余万的淳安移民生活处境会很困难。
新安江移民,不论走出千里万里,都非常怀念淳安。他们乡音不改,习俗不改。改革开放后,生活好点了,一家家都带着子孙来祭祀,来认故土。一位移民到姜家镇后,还一定要带着子女坐小船去寻找家乡的原址。
一位移民富阳的老教师在《故乡行》中写道:“祖籍青溪邑,沦为千岛湖,离乡四十载,归来不识途”“湖底埋祖辈,梦中常祭哭,湖底多良田,梦中常耕作”。一名蜀阜乡移民写道:“千年故土根犹在,万众移民志不衰。切盼乡亲重聚会,相看泪眼莫伤怀。”